一杯热茶

[返回]
详细信息

   “有啥好听的,小家子气,小家碧玉。”姑娘客气着递过来一杯热茶,他笨笨 地起身,不想头撞上了床的蚊帐杆;一乱,水又洒出来烫了手;赶忙坐下,脚却不 小心踢到了床下的盆子,他的紧张惹得碧玉扑哧笑出了声。 “不,不,碧玉,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他吟着诗,掩饰起尴 尬。“这两个字还能作诗?我只晓得它的颜色。”碧玉诚实地看着他,他便估计她 没怎么念过书,忙岔开了话题以免有卖弄之嫌,“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此话一 出口便觉得不妥,那像是在说你不该在此地出现,于是他开始无话找话,“房间很 整洁,我是说你很会收拾屋子。” “房子小,有啥好收拾的。” “上一次在裁缝店,你走得突然。”他把心头想的说了出来。 碧玉回身靠在了桌边,“你家小妹妹好吗?” “你还记得。”他闻言自然是窃喜,说明她也没有忘记。 

   “嗯,你那天围了一条好好看的红围巾。” 他暗暗念着三生有幸,哪怕她记住的只是围巾。 隔壁屋子有了动静,是碧玉的同伴,正放大着失望的声音:“睡觉,莫得搞 头。”隔壁房门重重地关上,华生觉得有点滑稽,想象着同学们被吓坏的样子。一 个男人在店里找姑娘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胆子,这个胆子不是敢不敢猎 奇而是敢不敢堕落,刚才他当着大家的面把人带走,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挑战,今 晚有人胆敢走在危险的边缘,这个话题大概可以刺激他们一个晚上。 他埋头喝了一口烫茶。 “天暗了,吃完茶你也该回去了。”碧玉全当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住得不远 嘛?”“不远,住宽巷子,我师父的家。” “你自己的家呢?” “我没有自己的家,老家在旺苍,爹妈走得早,八岁一个人流浪来成都,后来 跟了师父。” “有兄弟姐妹没有?” “曾经有一个弟弟,叫星星,爹妈过世后被亲戚卖了,四岁,找了多年一直没 找到。”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跟她说星星的事,一般他是不愿对外人提起的,一个不 想碰的伤疤。碧玉“哦”了一声,拿水瓶替他掺了茶。他怕她以为这个问题让他难 过,“你呢,家住得近吗?” “我家不在成都。”碧玉答得快而干脆,似乎不想谈自己的事,他却想多了解 一些,“冒昧问一句,咋过年都不回家?” “晓得冒昧还问,我都没问你咋不待在师父家而是跑到这里来耍?”碧玉反呛 一句,不过口气却十分柔和。他便把同学们来成都的前因后果说给她听,尽量讲得 有趣,晓得自己是想调节气氛逗她开心。碧玉果真笑了,“希望他们没有被我老乡 吓到。”“不会,怕是被我吓倒了。”他调侃一句随即正色起来,“你们是老乡?倒是 没听出来,她说成都话带卷舌音,你没有。” “大概我学得快些。”

    “你看,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了。” 碧玉好脾气地看着他,好像面对的是一个爱问问题的顽童,“你有点好奇哈, 好奇心有好有歹,想你也不是坏心。” “不,是关心。” 她沉默了,“好吧,难得你问,想听的话我讲给你听;不过,讲这些不该喝 茶,喝酒好不好?”她从桌上拿起一个茶缸,过来从床下摸出个瓶子倒了大半杯深色的东西,屋子里一下飘起烈酒呛鼻的味道;见华生盯着自己,她笑着将杯子放在 嘴边蜻蜓点水似的抿了一口,“不要怕,我不是酒鬼,前阵子崴了手腕,兑的药 酒。”华生拿过她手中的酒瓶,去门口倒空了自己的茶杯樽上酒仰头就是一大口, 他并不爱喝酒但现在很想喝,不是为了壮胆,是为了寻找一种境界。 碧玉回到条桌边一踮脚坐了上去。他看到了她脚上穿的花棉鞋,成都人称 为“抱鸡婆”的那种,那么土气的样式居然被她穿得调皮,突然就有冲动想伸手去 摸一摸那两只可爱的脚。 他埋头又喝了一大口,把发热的想法压了下去。 碧玉没有管他,独自坐着望着火盆里的炭火出神。屋里很暗,昏暗的电灯光照 着她光洁的脸蛋,她的皮肤是成都姑娘特有的那种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白净,在花衣 服的衬托下显得过于苍白。她眼波蒙眬,让人一时难以确定主人的心思。要是面对 的是书良不用猜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知道答案,不管书良想什么你看她的大眼睛就晓 得是让人发怒、伤心,还是高兴的事情,但对碧玉他看不透,也许是还不了解,那 种表情算迷失还是算安静?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她那个样子让他心口有些发 痛。他突然觉得此时的好奇是一种怪癖和罪过,大过年的实在不该问这种伤感问 题,一个人有家不回当然有原因,而所有的原因追究起来肯定没有一个会是轻松愉 快的。“可不可以收回我的问题,只借一口酒喝?”他改了主意。 “问是你先问,酒喝下去又不想听了?”碧玉抬起了头。 “改天问好不好?” “好奇和关心那么快就被吓跑了。好,不说了,反正也不是啥好听的事。”她 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脸蛋很快泛出桃花红。 

   酒精让神经松弛下来,神经一松弛神思也就四下飘飞。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说 了一阵,然后收了声,有酒为伴说不说话都不打紧,反正脑子里到处都是独白的声 音。华生只觉得浑身发热伸手敞开了外衣领口,酒劲已经上到了脖子,烈酒入口真 似一瓢汽油浇到炭上。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碧玉从桌子上跳下来,过去往盆子里加了孵炭儿,她 没有回到桌子而是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了下来。他端着酒杯坐得笔直,尽量让自己 放松,尽量坦荡。 “好久没有跟人讲过这么多的话了。”她低低地说道。 “想说什么随便就是,我喜欢听。” 窗子外的夜深了,裂开的云层中露出那轮就要圆满的月亮,灰蒙暗淡,罩着地 面上一片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楚的安静。火盆里的木炭闪着隐约的红光,熄灭的地方 堆起了新的灰烬,屋里弥漫开炭块燃烧后的特殊气味,出世离尘的味道。

   如果不介 意炭味和檀香的区别,完全可以闭起眼睛想象这是某个寺庙客堂,然后随着黑夜、 烈酒和自己喜欢的人,纠结出一段缠绵。 他从喉咙里冒出一句:“月亮好圆。” 接下去的记忆他几辈子都不想忘记。 碧玉站了起来,从他手中拿走了酒杯,“不要再喝了,会醉的。”他果真就感 觉一片醉意,并不知道自己微醉、领口敞开、前额搭着头发的样子有多么可爱。碧 玉站在他面前轻轻摸了他的脸,像一个小女孩问小男孩:“你叫啥子名字?” “赵华生,华西坝的华,生活的生。”

  他嘴巴发干,不过脑子还算清醒。她的 靠拢让他血脉加速,感觉某个时刻要来了,就是曾经期待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那种时刻。他笨手笨脚地起立,所有的期待都想靠岸。他伸出手试探着去摸她的 脸、她的手臂、她的皮肤……他们靠得那么近,她的体温让他浑身肌肉发软,只有部 分相反。

 


搜索